a lot of free stuff provided by google

hey all, check out what google has been doing, there are a lot of free stuff you may like to check out http://labs.google.com/ as well as http://www.google.com/a/

对付感冒的12偏方

对付感冒的12偏方 来源:央视国际

对于感冒虽然我们不能制服它,但我们还是有预防和缓解症状的办法,在又一个感冒多发季来临之时,一些对付感冒的方法,你可试试。
  
01、热水泡脚
每晚用较热的水(温度以热到不能忍受为止)泡脚15分钟,要注意泡脚时水量要没过脚面,泡后双脚要发红,才可预防感冒。  

02、生吃大葱
生吃大葱时,可将油烧热浇在切细的葱丝上,再与其它菜凉拌吃,不仅可口,而且可以预防感冒。

03、盐水漱口
每日早晚、餐后用淡盐水漱口,以清除口腔病菌。在流感流行的时候更应注意盐水漱口,此时,仰头含漱使盐水充分冲洗咽部效果更佳。

04、冷水浴面
每天洗脸时要用冷水,用手掬一捧水洗鼻孔,即用鼻孔轻轻吸入少许水(注意勿吸入过深以免呛着)再擤出,反复多次。

05、按摩鼻沟
两手对搓,掌心热后按摩迎香穴(位于鼻沟内、横平鼻外缘中点)十余次,可以预防感冒及在感冒后减轻鼻塞症状。 
 
06、鼻子插葱
感冒后鼻子不通气怎么办呢?可以睡觉时在两个鼻孔内各塞进一鲜葱条,3小时后取出,通常一次可愈。倘若不行,可于次日再塞一次。值得提醒的是:首先,葱条要选择粗一点,细了,一是药力小;二是容易吸入鼻腔深部,不易取出;其次,若患者的鼻腔接触鲜葱过敏,可在葱条的外面包上一层薄薄的药棉。  

07、白酒擦身
用铜钱、硬币等光滑硬物蘸白酒,轻刮前后胸、曲池及下肢曲窝处,直至皮肤发红发热,然后喝一碗热姜糖水,约15分钟后便大汗淋漓。汗后周身轻松舒适,此时注意免受风寒,感冒很快痊愈。  

08、可乐煮姜
鲜姜20至30克,去皮切碎,放入一大瓶可口可乐中,用铝锅煮开,稍凉后趁热喝下,防治流感效果良好。
  
09、呼吸蒸汽
初发感冒时,在杯中倒入开水,对着热气做深呼吸,直到杯中水凉为止,每日数次,可减轻鼻塞症状。
  
10、热风吹面
感冒初起时,可用电吹风对着太阳穴吹3至5分钟热风,每日数次,可减少症状,加速痊愈。

11、蒜泥蜂蜜
将等份的蒜泥与蜂蜜混匀后,用白开水送服,每次一汤匙,每天4至6次,对治疗流感有佳效。
  
12、香油拌蛋
将一两香油加热后打入一鲜鸡蛋,再冲进沸水搅匀,然后趁热喝下,早晚各服一次,2至3天便可治好感冒愈后的咳嗽。

mood yqgly

一千個理由
文/葉子 选自 2003年海外校園 (59-62)


 
 十一十二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一滴黏稠的液体重重砸在我臉上……
  
我睜開有一噸重的眼皮。其實還不是我自己睜開的,若干根嫩藕節般的胖手指,正一絲不苟地上下掰開它。
  
耳邊是寶寶咕咕的笑聲。她的粉嫩胖臉就懸在我眼前,又一灘口水滴落到我臉上。見我睜了眼,她樂了,撒開手,一把抓起我的頭髮,向四面八方扯。
  
我一連聲叫救命。“子明,子明。”
  
身邊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只好自己把腦袋從寶寶手裡解救出來,眼角一瞟,才看見子明居然兩手枕在腦後,雙目圓睜瞪著天花板,入定了一樣。一個床上的世界大戰,就跟離了他十萬里似的。
  
寶寶嘻嘻笑去蹭他的臉,那人一點反應都沒有。
  
“嘿,”我用胳膊肘搡他一下,“你幹嘛呢,你女兒快把我生吃了,你倒是伸把手呀。”順手摸一把寶寶的屁股,鼻子湊上去聞一聞,“哎你,寶寶該換了。”
  
他還是跟沒聽見一樣。
  
我跟他作了十一年夫妻,對他那點狗脾氣再清楚不過,這會我就是在他耳朵裡敲鑼,他也不會理我。這人最近脾氣還見長,回了家就沉個臉,跟我連個面也不照,就進書房對著電腦,孩子一哭就關房門。我反正也對他這副樣子見慣了,加上我自己忙得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哪有工夫管他?
  
再說了,寶寶三歲,貝貝十六個月了,他這當爹的給孩子換尿布的回數,一巴掌的指頭就數得過來,我還敢指望他什麼?
  
當下側耳聽聽貝貝那頭沒什麼動靜,我已經謝天謝地。儘管渾身的骨頭都像沒用螺絲釘卯上的一堆要散架的零件,真想再閉上眼瞇哪怕兩分鐘,我還是英勇地一躍而起。一手撈起寶寶一手披上衣服,一邊解開寶寶的尿布一邊走到貝貝的小床跟前。嘿,小傢伙原來早醒了,瞪著兩隻黑寶石一樣的大眼睛,一見我就笑。
  
這一笑我心花都開了。寶寶張著兩手不停叫:“妹妹,妹妹。”要從我懷裡掙出去。我口裡哄著,抱她走,腳下一路踢開礙事的玩具,手上抄起新尿布用嘴叼著,踏進廚房,騰出一隻手開冰箱,拿出預備好的奶瓶,塞進微波爐,打開電爐預熱,就在廚房操作臺上給寶寶換尿布。
  
接下來行雲流水般是我每早必練的熟練動作:給貝貝換尿布,替寶寶換衣服,熱個小鍋做寶寶的早餐,同時把奶瓶給貝貝餵上,另起個油鍋準備子明的早點。此人來美國十年仍然講江西口音英語,睡蕎麥皮枕頭,穿布面懶漢鞋,可是天天早上必須吃新鮮手工法式吐司。我曾揶揄他,問在他的家鄉贛南山區小村,他娘是否用玉米麵做法式土司將他養大。他根本不理我,只是一臉嚴肅地警告我不准再屢教不改地用炒菜油煎麵包,必須用融化的牛油。因此我連在月子裡都沒敢中斷過他的法蘭西早點,現在做吐司的手藝估計已可同法國大廚有一拼。
  
我麻利地打蛋化油浸麵包,一眼瞄見寶寶正把一塊塑膠積木塞嘴裡,忙衝上去奪下。她緊接著抓起本圖畫書咬一口,居然嚼進塊紙,嚇得我趕緊掏她的嘴。身後熱油在鍋裡吱吱叫,我把寶寶夾在肋下衝回爐旁,單手操作,同時不斷阻止寶寶染指各色廚具的企圖。突然間眼角瞥見貝貝大半個身子探出小床護欄,竭力去勾取地上的小熊。說時遲那時快,我一個箭步衝過去,在她失去平衡跌出的一瞬間撈起她,再閃電般殺回廚房,混亂中到底讓寶寶抄起一把叉子。我一手抱一個孩子,還成功把吐司翻個面。關火,用嘴跟寶寶奪叉,鍋裡吐司金黃燦爛,香味四溢。旁邊寶寶的蛋羹咕咕冒泡。
  
瞧瞧咱這是什麼身手。


  
子明永遠能挑準一個好時候,比如現在,早點已備好,孩子被鎮壓,慢吞吞步入廚房。我們倆目光一對,立刻同時皺起眉頭,同時開口:
  
“你怎麼回事,跟你說多少回了,別在廚房給孩子換尿布,這是吃飯的地方。”
  
“你怎麼搞的,又把你那破書亂丟,剛才寶寶差點兒就給吃了。你就不會把書收拾起來呀?”
  
停一秒鐘,再次怒目而視,又一齊張嘴,咱真不愧是多年的夫妻了,連語氣都一模一樣。
  
“行啊,你等我長出五隻手來,我準不在廚房換尿布了。”
  
“收拾?我有書架嗎?你那堆破爛到處佔著地方,我往哪放書?”
  
“嫌髒啊?嫌髒你別進廚房吃飯。你以為我願意侍候你?”
  
“你睜眼看看家裡亂的這樣子,跟狗窩似的,你每天在家裡都幹什麼了?”
  
各自嚷嚷幾句,誰也沒聽對方在說什麼,誰也不比誰的火小,這種唇槍舌戰根本是天下夫妻的家常便飯。兩個回合過後誰都懶得繼續鬥嘴。各自扭頭去做自己的事。
  
看子明坐桌子邊發怔,手拿起麵包又放下,端牛奶到唇邊,不知道想起什麼,停下瞄我一眼。
  
我納悶,“你怎麼了你,牛奶壞了?”
  
“沒事沒事。”他這才慢吞吞咬了口,心不在焉。
  
“你今天不趕著上班呀?”
  
“你怎麼過的日子?今兒禮拜天。”他看都不看我。
  
瞧我這記性!不過,對于終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廚房浴室之間打轉的我,週末跟工作日又有什麼區別?我的三個老闆──子明加寶兒貝兒,又不給我放假。
  
不過我的禮拜天還是有點特別的。
  
子明嘴裡塞著吐司,看我手忙腳亂給寶寶梳頭給貝貝換衣,一邊往包裡扔著孩子們的東西,含糊不清地說,“哎你,你今天不去那什麼教會的行不行?我有事跟你說。”
  
“不行。”我頭也不抬,貝貝那個永遠要咬著的奶嘴哪兒去了?寶寶的鞋怎麼只有一隻?“我一個星期總共就這麼一個半小時是自由身,你有話跟我說,什麼時候不行啊?”
  
帶兩個孩子出門是件大工程,我裝滿兩個包還不能停手,轉眼寶寶沒了影,貝貝找不著奶嘴,開始聲震寰宇地哭。我沒工夫答理子明。
  
我從洗衣筐裡翻出寶寶,拎上就走。子明又在背後陰陽怪氣地發話,“你就這麼副尊容上教堂去啊?”
  
我莫名其妙,“我怎麼了?”百忙之中照一眼鏡子,裡面的我披頭散髮,滿臉說不出的憔悴疲憊,才想起來一睜眼就跟救火似的,我連臉都沒顧上洗。剛衝進浴室掬點水胡亂抹抹,就聽見貝貝又哭了。我沒好氣,“我就這副樣子。一天到晚侍候你們三個,我都成老媽子了。這一早上服侍你們吃飽喝足,我連口水都沒喝上。你看我不順眼?那就別拿你老婆當老媽子使呀!”
  
“你就不能穿件像樣點的衣服嗎?”子明拿筷子指著我,眉毛擰個大結,“你自己看看,這衣服還是從國內帶來的老古董吧?你再看看你那一身肉,穿著八年前的衣裳撐得跟粽子似的。”
  
我一聽就炸了,火苗直往腦門上竄,“你想讓我穿什麼?我成天跟兩個孩子滾在一塊,身上除了奶就是尿。我也想穿真絲旗袍呢,我也想一天三小時上健身房美容院呢,你先給我請個傭人來。”
  
子明明顯不想戀戰,連連揮手,“得了得了,你快點走吧。”
  
我餘怒未消,看看時間真來不及了,才狠狠瞪他一眼,帶著兩員小將一擔輜重,轟轟烈烈出門去。


  
一路趕到教堂,把一對寶貝交給托兒班,我自己坐到禮拜堂的椅子上,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讚美詩歌如水湧來,四下一片平安祥和。我閉上眼睛,感覺全身的骨頭在一塊一塊地輕鬆下來,五臟六腑都緩緩地暖上來。
  
寶寶的鬧,貝貝的哭,潦亂的家,煩惱的子明,一一離我遠去,我是我自己了。
  
真的,每星期只有坐在禮拜堂的這九十分鐘,是我唯一的享受和全身心的休息。我不見得是多麼虔誠的教徒,當初在北卡跟著子明陪讀,被中國同學會裡的信教太太們再三再四邀請,實在卻不過人家一片熱心,我跟著上了教堂,開始是好奇,要探探是否精神鴉片,後來漸漸發覺也並不是洪水猛獸。裡頭人人溫和良善,難得的是對人對事好並不出于些許的企圖。咱們從小是長在“與人鬥其樂無窮”裡的,寶典裡講“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朋友”,如今開始捧讀這本教人“愛你的仇敵”的書,頓時覺得眼睛一明,心裡發暖,不知不覺就除了戒備和疑惑,把教會認作一塊心的淨土。
  
子明是不認這一套的,對我嗤之以鼻,認為此舉充份證明了我的淺薄軟弱,非要在精神上給自己一個虛假的寄託。我受洗後回家,他舉著個放大鏡對著我看,“哎,你怎麼還是一個鼻子兩隻眼睛啊?皮也沒變嫩。不是說脫去舊人換新人了嗎?我白高興了,還以為今天換個新老婆呢。”又痛心疾首,“你受這麼多年的高等教育都哪兒去了?啊?哪兒去了?虧你還是個碩士。”
  
我反正不理,隨他去編排。等有了個寶兒又添個貝兒,我的日子忙得天昏地暗,越發珍貴起上教堂的機會來。禮拜堂門口懸個十字架,底下一行字: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回回在這門口移交寶兒貝兒的時候都笑說,“我就站這兒作見證好了,真真是把勞苦重擔交出去了。”
  
在難得的輕鬆平和中,我舒服得想睡去。
  
禮拜結束後的半小時茶點,是我最開心的時間。一群姐妹湊在一塊,說說笑笑,不知多樂。我一個星期跟子明說的話,包括吵的架,加起來也沒這半個小時多。
  
當下有人對我的一雙寶貝讚不絕口,“真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兩個粉團一樣,將來長大了不知要碎多少男孩子的心。”
  
我樂得嘴都合不上,卻說,“你沒見她們鬧起來那能量,絕對是兩枚小型炸彈,足夠把我折騰個半死。”
  
“那你送我好了,我做夢都想找這個死。”那姐妹抱著貝兒親著寶兒,捨不得撒手。她結婚十幾年膝下空虛,見了孩子眼睛就放光。
  
“我也要……”“給我吧……”周圍眾姐妹跟著玩笑,把寶兒貝兒爭來搶去。
  
我心裡別提多美了,嘴上卻說,“拿走吧拿走吧,一個也別給我剩下,今天特價廉售,我還順便搭上孩子她爸爸,免費贈送。”
  
“呦,這我可不信了,你們家周博士,你哪兒捨得送啊?”
  
“就是!周博士我們雖然沒親眼見,卻早聽說是文武雙全、玉樹臨風,夕顏有心要送,我們可沒膽子收呀。”
  
“夕顏,快給我寫個字據,我要上你家取貨了。”
  
大傢夥笑作一團。
  
我低頭偷著樂,心想,我能賣誰呀,我整個人早就徹徹底底歸他們父女三個了。


  
每次從教堂出來,我的心情都特別明朗。情不自禁哼起歌來,寶寶跟著在座位上手舞足蹈,貝貝也咿咿呀呀,樂不可支。我從後視鏡裡看著她倆,心都化了。
  
就想起今天牧師講“豐盛的生命”,說神對每一個兒女,都有著完美的計劃,所以信靠神的人的生命有著說不盡豐盛美麗。
  
我的生命,是豐盛美麗的嗎?
  
懵懂、單純的少年時光,無憂、夢想的青春年代就不用說了,我人生的前二十年基本上是小孩子的蠟筆畫,幾筆就畫完了。平靜普通的城市知識份子家庭,少兒時倒是趕上亂世,可到我中學畢業,中國已經不發瘋,高考制度恢復好多年了。我就一路從學校到學校,除了念書還是念書,平順得像匹綢,連個皺摺都沒有。上完本科生就進研究所,幾年下來年紀進了“大齡女青年”的門檻。人家就給介紹了“大齡男青年”周子明,雖然不是什麼天上掉下來的星星,也確實知書達理,沉著穩當,背景門當戶對。交往不到一年的樣子,子明來說,單位下月給工作四年以上、結了婚的人分房子,你看,要不咱們就趕這一撥吧。
  
我一想,沒什麼反對的理由。房子的重要性,我們這種小百姓不可能不知道,當下點了頭,兩人就分頭去打申請、開證明、查身体,完成婚事。婚後兩年子明赴美,我又過了一年才到。生活的筆道才開始複雜。子明讀了碩士接著博士,一份獎學金兩個人花,總是緊的。我便改了原先要讀書的計劃,一頭扎進中餐館。這是最典型不過的中國留學生生活之路,我的沒有任何新奇。眼睜睜看著一雙纖纖素手乾枯起皮,滿身書香變了洗不淨的油煙。可是子明如期戴上博士帽的那一天,我真心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子明開始工作,我終于可以再續書緣。重回校園,一個學期沒讀完,子明換工作。我剛一猶豫,子明說,女人讀那麼多書還不是累贅,你要稀罕學位,把我的分你。我就丟下學校跟他搬家。安居下來再進學校,這回倒是讀滿一年,可是寶兒從天而降。子明問都沒問我一聲就替我辦了停學。我也沒說什麼。這年我已經三十四歲,當仁不讓屬于高齡初產婦。
  
接下來的日子就由不得我了。寶兒帶給我生活中一場全新的戰爭,我和子明雙方四位老人家均缺席,我孤軍奮戰,其中甘苦真不能向外人道。第一場大戰的硝煙還沒散,貝兒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接著殺進來。我只有打起精神再接再勵。日子就這麼一聲呼哨,飛到了今天……
  
我的生命,是豐盛美麗的嗎?在一個晴好的午後,在湛藍的天空,和煦的風中,我開車載著我的如花似玉的女兒們,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我的嘴角,有由衷的笑意。
  
子明從小便是山村雞窩裡飛出的金鳳凰,中國科大高才生,美國DUKE大學生化博士,SLRA基因研究實驗室資深研究員。他一路在學業、職業上風調雨順,唯我獨尊。你總不能期望這樣的丈夫,天天窩在家裡鞍前馬後侍候老婆孩子。我本來的專業是化學材料,來美國前跟子明都是同級研究所的小實驗員。經過美國這幾年,我們倆就不能同日而語了。我們這樣的夫妻檔,不可能出兩位科學家,自然而然是我淪為 “煮婦”加奶媽一名。對此我頂多在教會的姊妹們中自嘲一番,並沒有真的心生抱怨過。子明有他的累累研究成果,可我不是也有寶兒貝兒一雙得意之作嗎?
  
家是個又小又亂的窩,可在我眼裡無比可愛。我們在美國親身試驗了從地下室、分租屋、合住房,到各種各樣的公寓,現在終于距離“花園洋房”只有一步之遙了。
  
我興沖沖進家門,一見子明就急著報告,“你知道嗎?教堂旁邊有個房子掛牌子要賣呢。那花園別提多好看了,還有那麼大一個圍柵欄的後院,正好給孩子們玩……”
  
卻被他劈頭打斷,“別提這個,我有事跟你說。”語氣竟是一百分嚴肅的,臉色也陰晴不定。
  
我嚇一跳,“出什麼事了?你被裁員了?”這是我最擔心的。這一年來美國經濟狀況大惡,天天都有大裁員噩耗。我們家可就子明一根經濟擎天柱。
  
“沒有的事。”
  
“噢,那我就放心……”我剛鬆口氣,立刻衝他身後大喝一聲,“寶寶,你給我鬆手。”寶寶的小身子正吊在窗簾上一盪一盪當鞦韆打呢,整幅窗簾搖搖欲墜。
  
“你讓她們自己玩,你坐下。”子明不耐煩地擺擺手,自己先在桌邊坐下了,指指對面。
  
“你要說就快說吧,我得給寶寶洗個澡,這孩子又跑出一身汗……”我忽然湊近貝貝聞一聞,“咦,怎麼又拉了……”趕緊去拿尿布。
  
“你有完沒完?”
  
“好了好了,完了完了。”我一溜小跑回來,給貝貝換洗。
  
“跟你說多少回了,別在廚房給孩子換尿布。”子明一臉厭惡起身,坐到沙發上去。
  
我才發覺他衣履楚楚,“呦,大禮拜天你穿得人模狗樣的在家幹嘛呀?”我跟他嘻嘻哈哈,“噢,以身作則教育我是不是?”我想起早上出門前關于我服飾的爭吵,忍不住樂,“得了得了,我知道我穿得不体面,可你老婆就這樣子,你想讓我穿西服套裙給孩子換尿布?”
  
寶寶像一輛小坦克呼嘯著衝過來,一頭撞我懷裡,一手一臉的果醬一點沒糟蹋,全抹上我的褲子。
  
“夕顏,”子明的聲音傳過來,“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倆現在一說話就吵架?”
  
我忙著擦寶寶和我自己,“嗨,我還以為你要跟我說什麼呢,就這事啊?咱倆吵架不都成習慣了嗎?”敢情這人還記著早上跟我拌嘴的仇呢。我可早忘了。
  
“我說的是,咱們兩個人現在除了吵架就沒話說了,而且什麼事你都能跟我吵起來。”
  
“過日子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哪對夫妻不吵嘴呀?你想怎麼樣?我每次跟你說話之前先念段讚美詩?”寶寶跟著一個球滾到床底下去了,我跟過去,千呼萬喚不見她出來,只好也鑽下去。
  
在床底下我聽見,“我覺得我們已經沒什麼感情了,還是分開吧。”


  
我的腦袋砰一聲撞床框上。
  
“你說什麼?”我從床下鑽出來,緩不過神來。我是不是聽錯了?
  
子明端坐在沙發上,一臉肅穆。“我考慮很久了,我們這樣過下去太沒意思,太無聊了,對你對我都是折磨。我們,結束吧。”
  
我翕動嘴唇,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在說什麼?我仍然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站起來,一把拉開衣櫥,“我已經決定了,我今天就搬走。東西我都收拾好了。”
  
兩個碩大的皮箱赫然出現在我眼前。我愣楞瞪著它們。
  
這箱子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當年我從國內千里迢迢帶它們過來,因為超重在各個機場跟人家軟磨硬泡以減罰款。那裡面鼓鼓裝著子明要的猴頭蘑菇、辣椒五香粉、板蘭根、黃蓮素,我手裡還一路提一隻龐大的高壓鍋。後來這兩隻箱子陪同我倆轉戰美國南北,克盡職守,任勞任怨。從我跟子明的全部家當能裝進一部老爺車,到兩個女兒加十幾件家俱的搬家,它倆都大顯神威。
  
現在這兩個箱子依舊鼓鼓地矗立在我眼前。子明說,東西我都收拾好了。
  
是寶寶在叫我?還是貝貝在哭?我分不出來。我呆若木雞歪坐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個塑膠球。
  
我不明白。
  
子明在我眼前大步走過來走過去,一邊說一邊用力打著手勢,越說越激動。他帶起一股股冷風。他的身影讓我頭暈。
  
“……我想過很久很久,我這一輩子不能就這麼過下去,這種日子我也過不下去了。
  
“……你已經不是我愛過的那個顧夕顏,我也不是從前的周子明了,我們都改變了。我不知道是哪裡出了錯,可是我們的婚姻已經沒有愛了,只有彼此日益加深的厭煩,分歧,矛盾。
  
“……有時候我看見你,覺得好像不認識你,你的樣子,你說話,你對我,都讓我完全找不到從前的感覺。而你,你對孩子,對朋友,甚至對陌生人,都比對我好得多。
  
“……你可以認為我自私,可以指責我,我認,我都認。可是我還是要走。我的前半生裡不停地按照社會的標準做別人要求我做的事,上好學校,考高分,選擇体面的職業,娶妻生子,掙錢養家。我受夠了,這種日子我受夠了,沒有一件是我願意要的,可是根據社會的標準,別人的期望,我就得要。
  
“……我決定不要了。我決定去過我自己選擇的生活。我再也不想悶在這灘死水、渾水裡,一天一天老。
  
“……孩子沒有錯,你也沒有錯。可是我們維持這樣無愛的婚姻,對誰都是一種折磨,也是浪費生命……”
  
有一千隻鼓一萬面鑼在我腦袋裡轟響,響個不停。子明在我眼前晃,顯成好多個他。
  
他的聲音忽遠忽近,每一個字都進了我的耳朵,可是我聽不懂。
  
怎麼回事?為什麼?
  
是因為今天一大早我就跟他吵嘴嗎?是他近來工作壓力太大?是我太關注于兩個孩子令他感到受忽略?是我現在太胖了,生了貝貝我重了三四十斤,喝涼水都長肉,腰上圍個厚敦敦“救生圈”……
  
我急急張嘴,像一條窒息的魚,“……聽我說,子明,我改,我都改,從今天我就減肥……”
  
眼前那個鐘擺突地停了。子明定在那兒,直直盯我一眼,長吁一口氣。他的眼光變得複雜。
  
“……不要這樣……沒用的……
  
“我現在搬出去,是搬到一個人家裡去。我們一個實驗室的,訪問學者,她跟我,有快一年了吧……
  
“……你也体諒体諒我的難處好不好,她懷了兩個月了……”
  
子明不再看我了。
  
我──明──白──了。
  
支撐我撲到門口去的,不是我自己的腿,把門大敞開的,不是我自己的手,嘶喊出來的一個歇斯底里的女聲,也不是我:
  
“周子明,你滾,你滾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倏地睜開眼睛,白花花的陽光直逼到我臉上,我不由得擋住眼睛。是早晨了,我什麼時候睡著的?剛才,剛才是什麼,好像我和子明在吵架,噢那一定是個夢。呀,什麼時間?我肯定晚了。糟了糟了這下糟了。
  
我幾乎是從床上一個咕轆滾到地上。抓件衣裳胡亂披上,我人已經進了廚房。扭開電爐預熱,微波爐熱奶,支上鍋點一小塊黃油化著,摸出兩個雞蛋對嗑,一手打蛋一手伸到冰箱裡拿麵包,忙亂間一頭撞在冰箱門上。
  
我猛地驚醒了。這回真醒了。
  
冰箱門兀自開著,有朦朦白霧漫出來,黃油在熱鍋上滋滋作響,我呆立著,一動不動。
  
我這是在幹什麼呢?不需要再做法式吐司了。沒人要吃。
  
沒人會睡眼惺松進廚房來,一屁股坐在餐桌旁,沒人衝我嚷,你怎麼又在這兒給孩子換尿布,你讓不讓我吃飯呀?沒人風捲殘雲往嘴裡塞進兩片吐司一杯冰牛奶,心滿意足地打個飽嗝,一邊在門口穿鞋一邊說,我今天晚點回來……
  
沒有了,沒人。
  
子明搬走了。子明從這個家門出去,頭都沒回。
  
子明搬去跟另一個女人同住。
  
子明跟我分居三個多月,整整一百零六天了。
  
冰箱門仍開著,黃油仍在鍋裡滋滋響。我搖搖晃晃走回床邊,寶寶一個人坐在地上玩兒。貝貝也醒了,小腿一下一下踢著床欄。我直勾勾歪在床上,拿枕頭蒙上臉。
  
枕頭涼冰冰地濕著,我的臉一點一點,也濕了。
  
一百零六天,我不知道是怎麼過的。枕頭,和臉,似乎沒有乾過。
  
子明,跟我結婚十一年,生育兩個女兒,和我雖不是完美眷侶,可也相安無事的丈夫,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午後,突然跟我說,我再也找不到從前的感覺了,我不認識現在的你了,我們的婚姻完了,完了。
  
然後他就離開這個家。他去了另外一個家。有一個比他小十二歲的女子在等著他。她說她身上懷了他的骨血。他親口對我說,我們,有快一年了吧。
  
我嗤地笑了一聲,笑我自己,我簡直瞎了眼,我的枕邊人,跟另一個人“有快一年了吧”,連“愛情結晶”都鐵證如山地在那裡,我居然一絲一毫沒有覺察。
  
子明拿來分居協定,把需要我簽字的地方指給我。
  
我看看那個叉,看看他的眼睛。他望向別處。
  
“……這公寓你們娘仨繼續住著,租金我照付。另外給你和兩個孩子每人每月兩百塊生活費,一共六百,我替你算過,夠用了。每月十五號之前,我會寄支票來。
  
“兩輛車,都在你我兩個人名下,那輛CAMRY我開走,你沒意見吧……
  
“這是為你著想,那輛HONDA是舊一點,可是已經付清了,要留給你新CAMRY,你拿什麼付每月的分期呀?是不是?
  
“我的工資,和那點家底,你比誰都清楚,我讀完書工作才幾年工夫,沒幾個錢。是,是啊,也攢了一點,你這幾年都沒工作,那些錢都是我掙的,是不是?我和她,要買房子,已經看定了,我這點錢要放進去當頭款,所以……
  
“她比我小那麼多,跟了我,我總要對得起她……
  
“……當然,你和孩子,如果有什麼意外急用,我不會不管的。但是,你也多體諒我吧。我知道你一向是個大方大量的人……”
  
我本有一千一萬句話在胸口翻江倒海,要一字一句問他,看著他眼睛問,等著他回答。
  
十一年的婚姻,四千個日子,都去了哪裡?
  
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出了錯?究竟什麼錯?
  
要對得起她?那麼我呢?兩個孩子呢?誰對我們負責?
  
……
  
可是當他站在我眼前,指點給我看兩張白紙黑字,一五一十毫不含糊報上一串串數位,每隔一會兒樓下會傳來三聲喇叭響,他一聽見就低頭看錶,臉上的不耐更加深一層,我什麼也不想對他說了。
  
還能說什麼?還能期望他如何回答?
  
他怎能回答?即使答了又有什麼意義?


  
這些年我幾乎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全部生活就是一個周子明加一對寶貝,國內往昔的朋友同學早沒了聯繫,我衝著蒙塵老厚的地址本發了半天呆,竟找不出一個可打的電話。而現在的社交範圍,左右不過是教會裡一群姊妹。此地華人圈子就這麼巴掌大,我家的事長了腿傳出去,版本有三四個之繁,而且每個人都似乎比我瞭解更多更詳盡。
  
當然沒人當我面透出一言一語,姊妹們見了我,長輩的,直接就抹了眼淚,年紀差不多的,個個恨不能拔刀相助的樣子。
  
但是人前人後零零碎碎的風聲,還是會傳到我耳朵裡。
  
“……出了這樣的事,她自己也有責任啊……”
  
“就是,誰叫她一向那麼傲氣,老公是博士,又掙得多,把她得意得什麼似的。在美國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中國博士還不遍地都是?”
  
“她自己就一點沒有問題嗎?不見得吧。要不怎麼她一個人信主這麼久了,她先生都不來教會?”
  
……
  
我不再去教會。
  
牧師三番五次上門來,好容易堵住我一回,語重心長,“越是在看似絕境的時候,越是要感謝讚美主。發生在你身上的一切都是經過神允許的,是神對你的生命的計劃的一部分,都充滿神的美意。苦難是化妝的祝福……”
  
我二話不說開門送客。感謝?為結縭十載的丈夫血淋淋地拋棄我感謝上帝?讚美?為我和兩個幼年孩子落到這種生不如死的境地讚美神的作為?我神經有毛病啊?計劃?我作了什麼孽要該著如此懲罰?
  
從前,別人的日子是流水,我的是盛在罐子裡的。突然之間不知怎麼回事就失了手,一地的碎片無從收拾,面目全非。
  
從沒覺過一天有這麼長。曾經光是侍候兩個孩子吃喝拉撒睡,眨眨眼就榨光我的一天。跟小女兒們嘻鬧玩笑成一堆,或者凝視她們熟睡的粉團小臉,怎麼也忍不住咬上一口的時候,時間更是像被偷走的。往往子明下班進門來,我才嚇一跳,“什麼什麼,天黑了嗎?”披頭散髮撲進廚房去打點晚飯,而我自己根本連午飯都沒正經吃過。
  
如今日頭簡直像被一枚圖釘按在天上,和我一起,呆呆地一動不動。我與行屍走肉相去不遠,幾乎憑慣性在機械地應付孩子們。即使在女兒驚天動地的哭聲中,我也會突然停下換了一半尿布的手,怔怔發愣。為什麼?怎麼了?是從什麼時候,從哪裡,開始這場滅頂之災的?我頭腦的全部空間全被這一個問題盤踞盤旋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是我?
  
夜更是凝固的。在無邊的黑裡我大睜雙眼,瞪著不知何處。我好像要瞪穿屋頂,好像要攫住冥冥中的什麼,是上帝嗎是神靈嗎是魔鬼嗎,我不知道。我的眼我的心我的力氣全部出離身體,死死抓住他詰問,問問問問問,反反覆覆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給我理由,給─我─理─由。在我從小到大經歷過的無數次考試中,最常見的就是這種發問:請指出某某現象發生的若干理由,請陳述證明以下論點成立的主要理由,如果你不同意上述理論,給出理由……
  
理由理由理由,我被提問著無數的理由長大,到我急切幾不欲生地需要理由的時候,為什麼沒人給我理由?
  
上帝你在那裡嗎?給我,給我一個理由,解釋發生在我身上這一切的理由,給讓我繼續相信你存在的理由,給我理由!
  
為什麼沒有,沒有,完全沒有回答?
  
在黑暗裡,我眼前一遍遍放映跟子明十年婚姻的點點滴滴,我們不是神仙眷侶,可是柴米夫妻那日積月累的溫情親密,也不能不刻骨銘心。
  
回憶與現實的對比幾乎要殺死我。


  
我的眼睛開始熒熒發綠,我的牙得得直咬,我的手指扯著床單枕頭哢哢作響。我撕扯著自己的頭髮歇斯底里尖叫。
  
鄰居通過公寓管理處給過我兩次警告後,忍無可忍撥911召警。
  
這才使得周子明匆匆來現一會身。
  
“夕顏,你不要這麼情緒化好不好,你看你現在的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簡直不願意多看見我一眼。
  
然而我心底尚存一線希望。結婚這麼多年,我沒向他服過軟,咱們在新中國成長的婦女是半邊天,不興向男人作小服低的。家常吵架,他的聲兒有多大我的就有多高,他不閉嘴我也不停下,不是非要爭是非對錯,是習慣了要這個平起平坐的氣勢。
  
我平生所有的追悔自責,都凝聚在他離開家之後這段日子裡了。
  
“子明是我錯全是我錯了。”我在他跟前涔涔淚下,“我都改,我肯定改,別散了這個家,我求你……”
  
他歎口氣,打斷我,“你別這樣好不好,咱們之間完了,早就完了,這不是昨天突然發生的事,我早就不想回這個家了,回來了就煩得要發瘋。”
  
“子明過去都是我不好,你回來,你跟那個女人,才一年,我們……”
  
他厭惡地擺擺手,“跟她沒有關係。即使沒有她,我跟你的感情也早死了,你懂不懂?感情的事是不能用時間衡量的,你懂不懂?”
  
“子明,孩子都這麼小,看在咱們夫妻十一年的情分上……”
  
“夕顏,你要是還顧咱們夫妻的情分,就放我走好不好?別再這麼鬧,別用孩子的藉口逼我回來。請你別再幹擾我新的生活,好不好?”
  
我呆若木雞,真正無言以對。
  
周子明回回離開時像從痲瘋院逃命一樣。後來乾脆連探視孩子也免了,只通過律師每月把支票轉到我手上。
  
我不能相信這是與我同床共枕,生兒育女,曾經苦樂與共的那個人。
  
每一天太陽升起時,我心如死灰閉上眼睛。
  
除了噩夢跟女兒聲嘶力竭的哭鬧,我沒法給自己哪怕一個理由睜開眼睛面對又一天。
  
貝兒又開始哭了,聲音尖利宏亮,中間毫無間歇。你若像我一樣日復一日聽孩子哭,就會認為花腔女高音沒什麼了不起。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救火般趕過去。我猛地把頭埋進被子裡,緊緊捂住耳朵。貝兒的哭聲不依不饒鑽進來劃著我的耳膜。我更死命把自己藏起來。
  
女兒啊女兒,你有什麼理由要這樣痛不欲生、彷彿全世界都遺棄了你一般地縱聲大哭?你知道嗎,媽媽比你更有理由要哭啊。


  
“你有沒有發現這孩子總是無緣無故不停地哭?”
  
“啊,什麼?”我慌慌收回亂七八糟的心緒,仍然神思恍惚。
  
醫生只好重複一遍。我茫然看他,“是嗎?小孩子嘛,不就是這樣?哭,也是問題嗎?”
  
“她這樣哭,就有一點不正常了。這其實是一種症狀,檢查結果顯示這孩子缺鈣,缺鐵,缺鋅……”
  
聽起來讓人迷惑,這是在說小嬰孩還是在說機器人?
  
“雖然都不嚴重,可也得注意了。像她這麼大的孩子應該開始學步,發育快的已經會走路了。可她連坐和站的動作都做不好,這就有點發育遲緩的徵兆了。”
  
我聽得兩眼發直。這些日子以來,我自己根本在以淚洗面,神不守舍,哪留意的到貝貝哭得多?至於走路,那不是小孩子到時候自然會學的?貝貝不會走路還能讓我省點心,一個寶寶滿地跑已經令我頭疼。可是醫生說這是病,我可不敢掉以輕心了。
  
“加服這些藥和營養劑是有幫助的,更重要的是你要有意識引導她鍛練。”
  
我胡亂答應著,唉,大夫還沒說完。
  
“這個大點的孩子語言能力也有點問題,你得注意了。”
  
嗯?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通常在雙語環境中的孩子,會比單純語境裡的孩子說話遲,因為他們在日常生活中聽到多於一種的語言混合,很容易迷惑,所以接受起來就慢。你這個孩子明顯比同齡孩子說話少,不能不引起注意。記錄裡這孩子兩歲開始學說話,算稍晚一點,不過還正常,可是怎麼到現在進步很少呢?孩子是你在家帶吧?她接觸的成人就是你和她爸爸?”
  
“我,就我。”
  
“帶她去跟別的孩子一起玩了嗎?有沒有跟別人接觸的機會?”
  
“以前帶她去教會,她還上兒童主日學呢。”
  
“這很好啊,適當的社交對孩子各方面能力發展大有幫助的。”
  
這我也知道。兩個女兒日夜都跟我悶在一處,對著我的臉,估計她們以後連笑都忘了。
  
“不過很久不去了。以後,我還是讓她多看電視吧。”我耷拉著腦袋,沒心思管醫生不滿的眼神。
  
“太太,我說的你都聽明白了嗎?你做得到嗎?”兒科醫生一臉不信任地目送我出門。
  
我苦笑。還有比我更典型的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嗎?快四十歲的中年女人,一事無成,身無長物,更沒一技傍身,十幾年來通共就擁有一個家而已。突然丈夫拂袖而去,家庭搖搖欲墜,眼下連我當媽的合格程度都受懷疑,我還能幹什麼?

十一


  
淅淅瀝瀝惱人的細雨。而我從裡到外都比天氣更晦暗,陰得要滴出水來。我沒精打采開著車行在路上,雨刷一下一下掃著車窗,每一下伴隨一聲吱吱嘎嘎的聲響,像一把澀弓磨著我的神經。是不是該換雨刷膠皮了?車前部不知什麼地方發出可疑雜音,車門開關的地方也有點變形了,每次打開都費勁。以前子明隔三差五敲敲打打什麼部位,車就聽話了……
  
這車渾身都有小毛病。也不能怪它。美國車禍每分鐘都發生,修理費一冒頭,整輛車就宣佈報廢。於是精明的修理工以廢品價格買下這些“垃圾”,下力氣整修包裝,大多可以妙手回春。子明盯牢一個修理廠,幾乎天天跑去偵查,相準了一輛內傷較輕的,守著等修好,又跟車行老闆死磨軟泡,最後以比二手車還便宜一半的價錢,喜氣洋洋把這輛八成新的車開回家。
  
我們倆在這之前,只開過那種動起來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高齡老爺車,瞧著這個神氣高貴的傢伙,兩人喜得只會對著傻樂。那時女兒還沒問世,我們倆把這車寶貝得像親生孩子似的。我得空就拿絨布把它擦個透亮。半夜外頭有個風吹草動,子明立刻衝到窗前查看我們的車是否無恙。
  
到後來我們的經濟狀況大好,輕易買一輛全新CAMRY的時候,都沒有當初買這輛“再生車”一半的高興勁兒。
  
現在子明收拾了自己的衣物,頭也不回離家而去時,怕是對這輛車不屑多看一眼。他肯定不記得當年他曾經手撫車身,文謅謅吟道,“愛卿,從此與你天長地久,不離不棄。”還非要我給他和愛車拍照留念。
  
物是人非。
  
貝貝又尖聲哭起來。哭聲像一把銳利的刀直插我腦後。
  
說不出的煩躁感傷,說不出的心灰意冷,一瞬間淹沒我。
  
“求求你,別哭了,貝貝,求求你別哭了。”我目光呆滯握著方向盤,喃喃說。
  
貝貝不屈不撓繼續大哭。
  
孩子啊,你知道嗎,在今後漫長人生路途上,有著無窮無盡讓你心碎欲絕,走投無路,無奈無助無望的境遇,你每次筋疲力盡掙紮著度過一個難關,就有另一個更大的獰笑等著你。你知道嗎,哪怕是至親至愛,與你風雨同舟的人,也可能轉眼間背信棄義,冷血決絕而去?你知道嗎,生命中種種快樂美麗,都是空氣裡飄浮的泡沫,都轉瞬消逝,如灰如塵,除了失望追悔,不留痕跡。孩子,如果你知道,你現在會停止哭泣,還是哭得更加傷心?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經停止開車。我伏在方向盤上,內心一片廢墟。
  
抬起頭,發覺我的車歪歪斜斜停在湖邊。
  
我這是要去哪裡呢?回家嗎?回那個失去了樑柱,了無生氣的家嗎?那個家有什麼,我有什麼,可以依靠?以後的日日夜夜,我就等著每月周子明寄來的支票,守著女兒們長大?女兒,我的兩個女兒,我以什麼替她們擋風遮雨,保護她們?以我已不堪重負的肩嗎?
  
不,我做不到我做不了,我已經心力交瘁,千傷百瘡,我看不見前路。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啟動車子,不是轉向公路,我朝著茫茫一片深不可測的湖水,駛過去,駛過去。
  
孩子,你們明白嗎?媽媽近四十年的生命完全是一場失敗,媽媽把你們帶到這個險惡殘酷的世界完全是一個錯誤……你們能明白嗎?
  
車子緩緩地,駛過去,駛過去。


車緩緩向湖駛去。雨還在綿綿地下。雨刷的聲響刺耳,我索性關掉。我眼前一片模糊。反正我不再需要看清,反正看清了仍然是沒有路。

我身心一片死寂。

一個小小嫩嫩的童聲,斷斷續續,在我耳邊,響起。

寶寶,在哼著一支歌謠,調走得沒樣,詞不達意的一支歌謠,“……主耶穌愛……我愛……好愛我……呀愛我……呀呀主耶……啦啦啦”

她的小胖腿,一下一下踢著我的椅背,她無憂無慮,兀自唱著,唱呀。

貝貝跟著咿咿呀呀哼。

“……啦啦……呀……愛……愛愛我愛呀……愛我……”

我能想見寶寶搖頭晃腦,自得其樂唱著,貝貝舞著小手小腳,笑靨如花。

好像一道堅冰堤壩在我心中轟然倒下。

我死死煞住車,不顧一切翻過駕駛座,我跌在車後座上,沒頭沒腦把寶兒貝兒攬進懷裡。

我放聲大哭。

十二



進了家門,我怔怔地細細審視這個小窩,足足有二十分鐘。我站著沒動,看過一遍,又一遍。彷彿把過去的若干年也看了一遍。然後我束起頭髮挽上衣袖,乒乒乓乓打開所有門窗,深吸一口氣,我動手徹徹底底清理房間。周子明丟下不要的剩餘雜物,被我有意無意留著,現在眼都不眨全部掃地出門。幾個月無心打理,造出一室凌亂頹廢,牆邊都結上蜘蛛網了,我一手一腳清掃個翻天覆地,每個角落的積塵都沒放過。

等小小的家窗明几淨煥然一新,我抱兩個女兒一齊進了浴室,娘兒三個開開心心爽爽利利洗個澡,直把個小浴室鬧成水簾洞才罷。

穿上乾淨舊衣,發覺腰身鬆鬆蕩蕩。從前我試過N種減肥藥、連著兩天不吃飯,都一兩份量不見輕。對著鏡中自己,我居然短暫一笑。

幾乎有再世為人的感覺。

晚上我一手摟一個孩子,跟她們說了好多好多話。我說一陣,會忍不住掉一陣眼淚,抹著眼淚又笑起來。我覺得孩子們都懂了。

貝貝的學步工程可把我累壞了。她姐姐的經驗完全不能適用。寶寶從在我肚子裡就拳打腳踢不安生,提前三星期搶著降生,剛會爬就奮不顧身朝遠處的玩具撲,迫不及待要去探險新世界,跌了撞了全不在乎,咧咧嘴又衝鋒陷陣。

我心疼得不行,左攔右擋怕她摔,幾乎寸步不離跟在她後頭,隨時隨刻眼急手快出招,一把把她抱起來,腰肌勞損的毛病就是這麼落下的。還不無得意,逢人就告訴,“我們家寶寶沒摔過跟頭就會走路了。”

這孩子從健步如飛那天起就開始毀壞無數物品,不重樣地製造災難,我惱不得氣不得只跟周子明報怨,“這丫頭莫非是個男孩投錯了胎?”他抱著電腦鍵盤滿屋轉悠找寶寶夠不著的地方,咬牙切齒,“怕是個孫悟空投錯了胎。”

如今貝貝就全沒有寶寶的風範,我遵了醫囑不敢怠慢,使盡威逼利誘才能讓她願意歪歪斜斜站一會兒。我手一鬆她就笑嘻嘻倒下去,偎在小床裡不肯動。終於在我手裡搖搖晃晃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我差點兒三呼萬歲。第一步之後肯定是個跟頭,雖然我早有準備,及時出手,讓她這個跟頭根本沒摔成,她還是驚天動地哭起來,在我懷裡耍賴。如此幾次三番,一個星期下來,我的老腰又開始犯病。貝貝倒是沒摔沒碰,可也毫無進步,越發添了要我抱的毛病,離了我的手就鼻涕眼淚地下傾盆大雨。

我只好不停抱著她心肝寶貝地哄,猛抬頭看見寶寶正蹶著屁股蹲在牆邊,一手揪住電線插頭用力一扯,另一手攥一根小鐵釘,直朝電座裡捅進去,我幾乎靈魂出竅,失聲大叫,把貝貝往地上一放,朝寶寶撲過去。貝貝立刻大哭,我顧不上,先衝去撈起寶寶奪下釘子,急忙中釘子從我們倆的手中劃過。我眼睛裡只看得見寶寶的小嫩手上一道血痕,腿都軟了,忙找藥水膠貼,亂了一通才發現寶寶手上只一條淺印,滲血的是我自己的手。

我跌坐在地上,手腳冰涼,渾身冷汗,抓住寶寶不撒手,氣急敗壞叮囑她再不准這麼。半晌才想起,咦,怎麼沒有貝貝的哭聲了。一回頭,我趕緊揉揉自己眼睛,貝貝,貝貝正自己搖晃著往起爬,幾次要倒,終於勉強立住了,張著兩手往沙發邊邁了一步,還是摔了。我幾乎本能地要過去抱她。貝貝居然沒哭,雖然哭喪著臉,但又掙扎著自己往起爬了。我定格在原地。這時貝貝發現了我,頃刻間多雲轉陰,馬上雷雨交加,一屁股坐下去,等著我去抱她哄了。

我沒動,我忍著自己沒動,使勁忍著。

貝貝涕淚橫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我沒動,沒抱起她。

但是心裡越來越動搖。

貝貝沒命地哭。

我想我要投降了。我已經半站起身準備過去抱她。

可是就在這時,貝貝一邊哭,一邊一搖三晃,扶著沙發,艱難險阻地站起來了,她朝我走過來,她自己,朝著我的方向,邁出一步,立刻倒了。我仍然不動,我靜靜凝視著她,我小聲說,好孩子,好寶貝,來呀,再來呀,再試一次。貝貝終於再一次自己站起來了。

寶寶且驚且喜,仰著小臉笑,衝我指著貝貝,“妹……妹妹……走……”

我對著她使勁點頭,把臉埋進她衣服裡。

寶寶說著,“媽媽……媽哭哭,媽媽又哭哭了。”

十三



是什麼使我決定帶孩子們重回教會的,我也不知道。不過在又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我拉著寶寶抱著貝貝,再次踏進教會的大門,心裡想著,只要遇到一個讓我不舒服的眼神,或者耳朵捕捉到任何閒言碎語,我立刻帶上孩子調頭就走。

還好,儘管我敏感得像一架一觸即發的雷達,卻並沒遭遇“敵情”。過去熟識的老朋友們就好像我根本沒離開過,大家開開心心打招呼,馬上就跟寶兒貝兒親熱成一團。我暗地裡鬆了一口氣,把女兒交給她們的眾“媽媽”,自己坐到老位子去。竟然依稀找回曾經的釋然。

但一開始唱讚美詩,我又不自在了。這首歌從前聽過無數次,今天卻句句刺我的耳朵。“……這是耶和華,這是耶和華所定的日子,我們在其中要高興歡喜,要高興歡喜……”我按捺了一會兒,還是起身溜走了。

我去兒童班看看,寶寶貝貝都在跟她們一般大的孩子中間,玩得不知多開心,寶寶在聽故事,貝貝玩遊戲,直蹦直跳。我坐在邊上看她們。

童師母在照顧孩子們,過來坐我旁邊,我沒等她開口就說,“請不要勸說我。我不想回到裡面去,我不想再唱那些歌。我不否認是有上帝的,也不否認上帝是愛世人的,但是這個上帝不愛我。我做不到沒有理由地相信他,我要理由,我必須要有理由。”

我做好了準備聽童師母又一遍長篇大套、中間引證若干聖經經節的講道。我預備好回她一句“沒有穿在我的鞋子裡,你怎麼知道我的路”,然後就帶孩子們離開。

可是她什麼也沒說,她輕輕拍拍我的肩,說,“孩子越來越多,你可不可以來兒童主日學幫我忙?”

我不由一愣,想一想,我再一個人與世隔絕地跟孩子悶在家裡,怕不是發瘋就是霉掉了,而教會的環境畢竟對孩子們有益。就點了點頭。

以後我每星期天到教會,就一心一意照顧孩子。童師母有我幫忙,得以把孩子們按年齡分了大小班,我接管學齡前的一班。因為寶寶學語的問題受到醫生提醒,我留心觀察,發現這些出生在美國、長在中國家庭的小孩們,真的或多或少都有語言方面的理解障礙。也真難為他們呢,耳朵一張開,就是兩種完全不同系統的語言,夾雜著往裡灌,怎麼不糊塗?其實這個年齡的孩子對語言的接受能力是最強的,只要用心引導,配合適當的語境,可以幫助他們把中文和英文基礎都打好。

我用上心思,自己編了一套幼兒學語卡片,把日常用語的中英文對比著教。其實這成了我打發時間的方式。本來牆上的日曆,每月周子明的支票該寄到的那天畫個紅圈,除此以外我根本不在乎日子過到了哪一天。而那張支票晚到個一天半晌,都能把我急成熱鍋螞蟻。在這樣的日子裡給自己找點事做,也算多少定定我空洞的心神。

不過真見功效,我手下這班牙牙學語的孩子們,漸漸調理得不再開口就中英混合。我管的主日學小班很快有聲有色,著實招來孩子們爸媽一片交口稱讚。

某天幾位媽媽湊在一塊,說起大孩子們上的中文學校正缺老師,異口同聲非要我去教。我一想,反正也沒別的事做,去就去吧,不耽誤我照看著寶寶貝貝就行。剛一點頭,這幾個人七手八腳就把我拉走,當天下午就上任,成了希望中文學校中級班老師。

從此我的星期日竟滿滿當當了。既然坐了這個位子,我著實認真當起老師來。別小看這個給孩子們課餘學中文的學校,學生程度不一,課時有限,一班小猢猻都是被爸媽拎著耳朵按在座位上的,要給他們的小腦袋裡種下點中國根,真不容易呢。

那位偉大領袖說,世界上就怕認真二字。這話不差,我一個禮拜花兩天專門來備週日兩個小時的課,挖空心思設計能讓孩子們樂意學中文的門路,有限的課時裡變著花樣寓教於娛樂,兩三月的工夫,我的班上眼看著學生越來越多,不少高級班的孩子都要往我的班轉。中秋華人聯誼晚會,是我率我們中級班孩子代表學校上臺,演出中國古典賞月詩詞朗誦,大獲成功。

教中文這麼受鼓勵,加上我老跟孩子們打交道,發現他們在美國小學裡的數學課實在糟糕,於是自薦在中文課外,開數學輔導課。這下可不得了,孩子爸媽們歡天喜地,我的數學班回回爆滿。

十四



完全在不知不覺間,我的日子變了樣,連我自己都不覺察。我只是覺得時間不再像從前那麼慢,我不再像從前那麼悶,家裡的電話竟然開始響,去買菜都碰上學生家長熱情招呼。而且我有了越來越多的朋友。

直到有一天上完課,跟一個學生的媽媽一起帶孩子去吃冰激淩(冰淇淋),聽到她真心誠意地對我說,“夕顏,你是我認識的最堅強最智慧的單身媽媽。”

啊?我頓時一愣,隨即笑了。我嗎?我怎麼會跟堅強和智慧這類字聯繫在一起?我是一個連丈夫都留不住的棄婦,被醫生懷疑照顧孩子能力的笨媽媽,整夜發狂尖叫致鄰居報警的心理失常者……。

“別這麼說,你不是,夕顏,真的。要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肯定垮掉了。看看現在的你,也不怨天,也不尤人,更不自閉,我真的從心底佩服你。”那個叫宋蓮的媽媽眼睛裡都是誠意。

“呀,那是因為你沒看見我怨天、尤人、自閉得要死的時候。”頓一頓,我說,“也許,我真的改變了。相信我,不是我自己改變的,我完全沒這個力量。”

“……今天正好跟你說個事,”宋蓮說,“我工作的部門最近有一個實驗室化驗員的空缺,我覺得很適合你。如果你同意,我馬上推薦你去應徵這個工作好不好?”

我差點兒把冰激淋勺子一口吞下去。什麼,推薦工作?我?推薦工作給我?

誰都知道這兩年是美國經濟持續衰退,市場全面蕭條的低谷,自從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什麼“大坑”(.COM)的大肥皂泡引動一連串泡泡跟著破碎,連安然、世通這等昔日巨人也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轟然坍塌,我們耳濡目染的消息儘是破產跟裁員了。日曆翻到2003的時候,連創新高的是失業率跟關門企業。我班上的孩子們,父母親兩個人都保有工作的,就算難得的幸運家庭了。

這種時候有人找上門來介紹工作給我?我知道宋蓮工作於一個政府部門,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子呀。推薦我?

我?毫無工作經驗的家庭婦女一個,沒有美國學歷,沒有相關背景的,我?

“呵呵,這,我,怎麼可能……”我話都不會說了。

“哎呀,你肯定行的,我對你有信心。”

“我,我在美國一個學位都沒拿過。”

“可你有化學專業的碩士學歷呀,正對這個工作性質。”

“我,我我只是個住家主婦,這些年除了生孩子沒添別的經驗,沒工作過……”

“你有責任心,獨立,有擔當,行事精益求精,為人易於合作,這正是這份工作需要的。”

“我我我,不,行……”

“都沒有去試,你怎麼知道不行?”

“再說,還有孩子的問題,兩個孩子這麼小,我怎麼上班?”

“我正要說這份工作多適合你,這個部門隸屬州政府,負責研究監控不利於環保的產品和工業,薪金比私人企業低,福利待遇卻很好。其中一項是辦公室樓下附設一個托兒所,方便員工托管孩子,而且費用比市場價低,你說好不好?”

“……好,好得不像真的。”這樣的好事憑什麼臨到我?

“好,那你同意去申請了,我這就替你約面試時間。”

“啊,不,不會吧,”我整個身子直往後縮,“人家不會要我的,我我會給你丟臉的,不可能……”

“哎,我兒子頭一次上臺朗誦中文的時候也說,不可能的,我不會用中文背詩的我不行。你是怎麼跟他說的,你說,你去試過才知道。對不對?快,你這就去準備簡歷。”宋蓮不由分說,拉了我就走。

我這時候的表現完全跟她兒子上中文課一樣,膽怯,退縮,耍賴,“我知道肯定不行的,我,沒這個本事。好吧,你非讓我去面試,那,那什麼,我,我就去,可是肯定沒戲,人家又沒瞎了眼,幹嘛把這個位子給我……”

十五



他們把這個工作位置給了我。

是的,我,我得到了這個好得不像真的工作。

在我面試後第三天,宋蓮就傳來好消息,說主持面試的幾位主管都很喜歡我,一致認為我能勝任這個職務。

給我的工資甚至高出我的要求。

我張大嘴巴說不出話,舉著電話發呆,連聲謝都想不起說。

那天整個晚上我輪流問寶寶跟貝貝,“媽媽是不是在做夢,說呀,是不是,來,咬媽媽一口讓媽媽醒醒。”

寶寶說“不是”貝貝說“是”,後來她們倆也糊塗了,小心翼翼咬了我一口。

我怔怔瞪著手背上小小的牙印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女兒一人抓住我一隻手搖啊搖,我看著她倆花瓣一樣的唇一開一合,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

然後我把兩個孩子攬在懷裡,笑著落下淚來。

窗櫺被第一縷晨曦掠過的時候,我睜開眼睛,突地想起,好久沒品嘗失眠的滋味了。

而那一個個無眠無望的長夜,歷歷在目。

搖搖頭,像要把這些記憶都從腦海中濾掉,我一躍而起。

是我上班的第一天。

重新恢復從前的作戰速度,把兩個孩子跟我都收拾停當,看看錶,時間還是早出一大截。

我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忽然決定給我自己做一頓早餐。

畢竟手藝封存多日,我的動作開始有一分生疏,但很快恢復往日的嫺熟,手彷彿自己會操作,打雞蛋,化黃油,煎麵包,火候恰到好處,兩面金黃焦香。

我端端正正坐在桌前,面前擺著滾熱鮮香的法式吐司和冰牛奶。這是我曾經經年累月每天清晨為周子明準備的早餐,第一次,我為我自己,備好早餐,在上班前的清晨。

我小聲叫自己的名字,夕顏,快,好好吃完早餐,去上班。我咬下一口麵包,慢慢,慢慢咽下。

我看見有一滴晶瑩液体,倏地滑落在手中的麵包上,無聲消失。接著,又一滴。

合著這些晶瑩,我吃完我的早餐。

無意間看一眼牆上的日曆,咦,從什麼時候起我不再用紅筆圈住每月的某個日期了?

離家前最後審視鏡中的自己,這,這是我嗎?鏡中女子消瘦而沉靜,短髮齊整精練,線條簡約的深藍裙與衣。這是我嗎?不只是這身衣飾,她眼睛裡面的神采與清澈也是我從前沒有見過的。

她的眼睛不再因迷朦淚水而惶惶不可終日。

她的眼睛在默默宣告,有一段陰暗絕望的路途,她已經一步一步走過了。從心到身,她已然脫胎換骨。

她在對我說,“夕顏,你不要擔心,你不要害怕。”

我伸出手,輕輕擦去鏡中女子頰上的淚痕,俯身一手牽起一個女兒,“好,寶貝,咱們走啦,寶貝跟媽媽一起上班去。”



十六



我步履輕快走進主管Jack的辦公室,“Jack,你找我嗎?”

“哈,是啊,顏,快進來。”這個和氣的老頭滿面笑容,“快請坐。”

“顏,記得嗎,你到這裡工作,到今天整整七個月了。”

“是嗎?時間真是快。”我微笑。真的,第一天來上班好像就在昨天呢。

“顏,今天我非常愉快、榮幸地告訴你一個決定,你準備好了嗎?”Jack頑皮地衝我狹狹眼,把他的寶貝煙斗銜在嘴角,活像剛從一部卡通片裡走出來。

我開心大笑,“Jack,我有兩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兒,我隨時都準備好接受她們帶來的驚喜。”

“哈,讓我們來瞧一瞧我這個老天使帶來的消息,能不能與那兩個小天使的相比。”Jack擺動胖胖的手臂作個展翅的動作,然後笑咪咪說:“顏,從今天起你是實驗室的專案組長。怎麼樣,我這老天使的消息如何?”

我大吃一驚,“啊,Jack,這,真的嗎?這太意外了,怎麼是我呢?我才工作了七個月啊。”

“可這是精彩的七個月啊,親愛的顏,確實是。與你工作的這七個月,對我們所有人都是愉快和幸運的經驗。顏,在這七個月裡,你用心做你的任務,迅速從新手變成專家,你很多次不聲不響幫別人彌補疏忽,你建議建立更完善的實驗室器材使用記錄,使我們的日常試驗損耗大為降低,你最先應用交叉培養試液技術再推廣到全組,使我們的試驗效率提高一倍……

“顏,你知道嗎,在我們開會討論由誰擔任專案組長的時候,每個人都說,為什麼要討論這個問題呢?怎麼,難道是顏要另謀高就了嗎?難道顏不是最合適的人選嗎?每個人都這麼說。我們歷來開會,沒在一個問題上這麼一致過。

“現在我可以恭喜你了嗎,顏?”

我站起身,實在找不出言語表達心中感慨。我含笑接受了老好Jack一個大大的“熊抱”。

走出Jack的辦公室,我一腳高一腳低,怎麼都像騰雲駕霧。

索性停下腳步,我站在契Y臨窗,偷偷掐了自個兒一把。

真的是真的嗎?真的是我嗎?

憑什麼是我?沒有理由是我呀,真的!學歷,資歷,經驗,人際……怎麼會是我?!

竟然是我。

“宋蓮宋蓮怎麼辦啊怎麼辦,我我,我真的看不懂。”我初上班時驚慌失措的聲音還在耳邊,“檢驗報告長什麼樣?好多單詞字典裡都沒有。樣品上標的溫度是攝氏還是華氏?……”上班頭些天,我就差把宋蓮的電話打破。

宋蓮盡了力,可她的工作跟我的完全不同,大部分時候她也愛莫能助。

“我不行了,我真不會。”急到關頭,我們倆各自抱著電話眼淚汪汪。

“夕顏,你不會,我也不會,可是你知道,我也知道,有個人肯定會,而且肯幫你。”

每回都是我們倆抹了眼淚一塊兒禱告,“父神啊,我們在這裡單單仰望你。”

“父啊幫助我們,只有你,是我們智慧與能力的源泉。”

“天父,現在我只剩最後一瓶試液了,你來教我操作,讓這一次不再加熱過度了。”

天地良心,在我報廢了不知多少瓶試液後,那天的最後一瓶試液竟然真的沒有加熱過度,讓我順利完成了試驗報告,在最後限的最後一分鐘裡。

後來全實驗室的人都知道了:顏有一件“秘密武器”,任何難題攻無不克。

這“秘密武器”就是仰望上天。


十七



其實,這件“秘密武器”是寶寶貝貝教會我的。

上班路上,裝著我們娘仨個的老爺車拐出樓區,還沒捱上大路,就沒聲沒息自己給自己罷了工,歪在路邊趴了窩,任我怎麼重新發動,懇求它,恐嚇它,它理都不理。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半天連路過的車都沒一輛,我跳下來繞著車團團轉,料峭春寒裡生生急出一身透汗,束手無策。

寶寶的小腦袋從車窗探出來,“媽媽,你為什麼不禱告呀?你禱告啊,車車就開了。”

我向她發出少有的怒吼,“寶寶你閉嘴,不准煩我。”

寶寶不怕我,自己解開兒童座椅的帶子溜出來,“媽媽媽媽我幫你。”

我沒空理她。

她跑到車門外,踮著腳,兩手伸得高高的,按在車窗上,貝貝在車裡整個小身子撲在窗上,兩個孩子隔著玻璃,四隻小手按在一起。

她們倆念念有詞,“天上的阿爸父,媽媽的車車不跑了,請你來幫媽媽修好車車,媽媽要上班,寶寶和貝貝要上學,謝謝你阿爸父。你最好了。”

我抱著手站一邊,看著兩個小人兒,心裡一陣悲涼,她倆為什麼不是一個二十歲,一個十八歲,虎背熊腰的棒小夥子呢?那樣的話,“他倆”伸個懶腰就把車推走了。

“媽媽你來開車呀,車車好啦。”寶寶大聲叫我。

我沒好氣地白她一眼,一邊隨手擰了一把車匙。

天呀!只覺車身渾身一震,嗡嗡作響,居然,發動起來了!

我又驚又喜尖叫起來。

寶兒貝兒使勁拍巴掌,“噢,噢,車車能跑了耶,車車好啦。噢,噢。”

我顧不上別的,趕緊把她倆重新塞進座椅“綁”好,一腳踩下油門,直衝出去。

“媽媽,我說我能幫你的。”寶寶得意洋洋。

“這是誰教你的?“我一邊開車一邊問。

“媽媽你真笨,”寶寶一本正經教訓起我來,“童奶奶上禮拜天給我們上課的時候不是教了嗎?是上帝說的呀,你們大人碰到不會的事情,就像我們小孩子一樣禱告,天上的阿爸父就來幫你了。”

我沒話,竟然汗顏。

“媽媽媽媽,阿爸父幫你修好車車了,你還沒說謝謝呢,你真沒禮貌。”寶寶繼續不依不饒。

貝貝幫腔,“媽媽沒,沒,貓貓。”

我失聲大笑,“是,是媽媽笨,媽媽沒貓貓,哈利路亞,感謝主!”

“媽媽你記住,下次碰到不會的事情,要像我一樣啊。”


十八



寶寶這孩子,現在話怎麼這麼多?

問題也多。還有我不能回答的問題呢。比如,

“媽媽,爸爸為什麼老不回家?”

“你沒有爸爸。”我斬釘截鐵回答。

“那別的孩子為什麼有呢?”寶寶真的很困惑。

我別過臉裝沒聽見。眼淚快掉下來了。

父神啊,我該怎麼辦呢?我該怎樣來回答孩子呢?

星期天上完主日學,寶寶興高采烈,“媽媽媽媽,今天我問童奶奶了。”

“問什麼了?”

“問為什麼別人有爸爸我沒有,貝貝也沒有。”

我停下手裡的活兒,“童奶奶怎麼說?”

“童奶奶說,每個人都有兩個爸爸,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如果小孩子在地上的那個爸爸老不回家,天上那個爸爸就特別地多愛這個小孩子,特別特別地多愛……”

“好,好,寶寶,那你也要這樣告訴妹妹,知道嗎?”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寶寶昂首挺胸,一副小英雄的模樣,忽然又問,“媽媽,那,那個人,那個人,你還要我去找那個人嗎?”

“哪個人?”

“你說的呀,你怎麼忘了,你以前老跟我說老跟我說,寶寶,你快長大,長大了一定去找那個人算帳。媽媽,你還要我去找,找那個人,嗎?什麼是算帳啊?”

寶寶晶瑩透徹的雙瞳緊緊盯著我。

“我,我這麼說過嗎?”

“你說過的呀,你老說老說,你說得我都煩了。”寶寶皺著眉頭,一臉嚴肅。

“媽媽以後不說了,好不好?”

“嗯,這就好了嘛。媽媽你要記住呀,你要像我一樣,就好了……”

我笑著把她摟進懷裡,在她的粉團小臉上“啃”了一口,“好,好好,媽媽保證,媽媽保證以後要像你一樣。咱們,跟貝貝,咱們都有天上的爸爸,多好。咱們不怕。”


十九



我站在窗前,直望到藍天白雲裡去,任自己的思緒飄飛。

我慢慢向實驗室走,臉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天上的阿爸父呀,謝謝你,你真好。

我真的像寶寶平時一樣地說著。

一腳踏進辦公室,轟的一團歡呼把我嚇一跳。滿屋人都在笑在鼓掌。

“顏,祝賀你。”

好多個聲音都在說。

我感動得雙眼潮潤。這一班朝夕相處的同事,就像是一組專門為我挑選搭配好的祝福禮物,有的活潑,有的親和,有的豪氣,有的精悍,脾氣秉性各異,卻相處得如同兄弟姐妹。在我剛開始戰戰兢兢面對陌生任務的時候,伸出援手鼎力相助的是他們;我碰上疑難一籌莫展的時候,跟我一塊發愁一塊想方設法的是他們;我偶爾加班加點的時候,接了寶兒貝兒到辦公室幫我照管的是他們;眼下興高采烈為我真誠祝賀的,還是他們。

大家夥兒鬧著要接上寶寶貝貝,一起去吃中餐慶賀。我欣然答應。

“夕顏?是你嗎?”

在中餐館,一屋子熱鬧鼎沸中,我聽見一個聲音在遲遲疑疑叫我的名字。

我擎著酒杯,笑吟吟回頭,看見站在我身後的人。

“夕顏,真的是你,我,我差點不敢認,真是你。”

“你好,子明。”我平靜與他四目相交,“你駐顏有術,一點都沒老嘛。”

“你,你變多了,完全,變了,”周子明不勝驚訝,“夕顏,你,變成另一個人了,你,你變年輕了,真的。”

我們兩人無言對視了幾秒鐘。

在那些無眠瘋狂的夜裡,我無數次設想有朝一日與子明相逢,我將迎以怎樣的眼淚,怨毒,或者幽歎,還是強顏歡笑?

我無論如何沒有想像到,當我真的與他重逢,我由衷而平靜,向他璨然微笑。

“這些是你朋友?你,有這麼多朋友?”他還是一臉不能置信。

“是,都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同事。”

他簡直懷疑自己聽錯。

不由從頭到腳打量我一遍,自語般地,“沒想到,想不到。反正你真的變了。”

“是,我確實被改變了。”

周子明好像很費勁才確認我真的是顧夕顏。

“你,還去那個,什麼教會嗎?”

“去呀。我還是兒童主日學老師呢。”

“有時候我也想,也許每個人都在不同種程度上需要某種信仰,作為在現世煩惱中的逃避,安慰,或者激勵。我也想去,看看吧,可是一直沒有足夠的理由說服自己真的相信,畢竟學了這麼多年科學。”

“子明,也許信仰與你的科學並非矛盾不可並存,也許,嘗試打開你的心,你會發現有足夠的理由。也許,你會發現根本不需要理由了。”我真誠道。

“看,那是寶寶和貝貝,都長大不少,是不是?”我不掩飾滿心的喜悅跟驕傲,指給他瞧。

他隔越重重人影,伸長脖子看過去,眼神溫柔熱切,“我,能去跟她們說句話嗎?”

“去呀,不過她們不一定認識你了。”

一桌人都在圍著兩個小女孩轉,讓他沒法靠近。而寶兒貝兒對他完全沒有反應,管自跟我的同事們玩得翻天覆地。

“寶寶現在像個開著的收音機,不停地說話,睡著了都嘴裡念念有詞的。貝貝淘氣得不得了,像個小尾巴跟著姐姐滿處跑。對了,寶寶已經會自己上廁所了。”

“寶寶以前不會自己上廁所嗎?”周子明饒有興緻地聽,蠻認真地問。

我不由失笑。

“對了,你們的孩子該快滿週歲了吧?是男孩還是女孩呀?”我真心關注。

周子明一愣,接著整張臉都黯淡下來。


二十



他支支吾吾。

“怎麼?”

“那個,什麼,其實,她,她根本沒有懷孕,她怕我變卦,要逼我做抉擇,其實她想抓住我通過我解決身份……”聲兒越來越低。

我的目光越過他,“那邊,那,就是,她吧?”我的心跳突地快起來,然後慢慢恢復。我端起杯子,輕抿一口。

桌邊,一個女子清秀背影,長髮垂肩。

他幾乎看不出來地點點頭。

“你過去吧,別叫她久等。”我說,“孩子的事別擔心,你們倆會有孩子的。要是個男孩你可樂了,你一直想有個兒子的呀。女孩也好,女兒會是你的貼心小棉襖呢。”

話一出口,我和他盯著對方,都張口結舌。

我自己先大吃一驚,這是我說的?

這簡直不可能是我說的。這是面對周子明呀,還有那個跟他合手操刀,朝我心上狠狠捅了一刀的女人。在那一個接一個無眠的夜裡,他和她的名字在我舌尖上咬碎過多少回?

我曾經反反復復設計導演的臺詞都哪兒去了?眼前的周子明不正適合我上演揚眉吐氣之快意恩仇大結局?

我為什麼沒冷笑著搧他一個耳光?我怎麼沒手指著她哈哈大笑?

我檢視內心,那些曾經積累深藏的埋怨,恨意與苦毒結成的彈火,是在什麼時候消失無蹤的?

電光石火間,我心頭忽地一片澄明。

是的是的,我在心裡給子明和那個女人蓋的那座仇恨的監獄,已經被拆除得一乾二淨,這才會有空間,重建起今天的新天新地。我心中對“負心漢”的囚禁解除的那一天,得到釋放的是一個新顧夕顏。

而且,我完全明白,這一切,是誰做的!

再正視子明,畢竟作過十餘年夫妻,我看得出他內心也在發生一場地震。

他磨磨蹭蹭,又期艾了一會兒,半吞半吐地,“夕顏,你記不記得,後天,後天你和我的分居協定到期……”

“呀,真的,瞧我這記性,”我拍拍腦袋,“對呀,我們的分居協定是十八個月,可不是後天到期,我完全給忘了。”這個日子曾經刻在我腦子裡。可是我真的忘得一乾二淨。

“其實,也就是說,那個,我跟你的,婚姻關係,在後天之前還是在法律上存在的,是吧?那個,我們……”他的眼睛莫名複雜,閃爍看我。

我的笑容坦然輕鬆,“是啊,從後天起我們的離婚就在法律上正式成立了,時間過得真快,不是嗎?”

聰明如周子明,怎麼會聽不懂,看不懂我呢?

他的身形好像忽然矮了一截。

“那,好,嗯好,我,那我……”

這時同事們開始叮叮噹噹敲酒杯,大喊,“乾杯,Toast,Toast。顏,Toast!”

“請替我向她問好。”我向子明頜首,轉身重新加入滿桌的歡聲笑語。

大家紛紛舉杯。

“這一回為了什麼乾杯呀?”

真是個問題,我們一夥人剛才已經為能想得起來的理由乾杯過若干巡了。

“呀,真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顏升職,孩子們健康可愛,每個家庭幸福,股票升值,工作順利,世界和平……還有什麼啊?”

“不是沒有理由慶賀,實在是應該慶賀的太多了。”

“要不,這一杯,就為了有太多理由慶賀和感謝而乾。”

“其實,我們大家都在這裡,有平安有快樂,我們還需要找別的理由嗎?”

“好啊。咱們就為這個乾杯。”

“太好了,乾杯。”

“乾杯。”

每個人,連寶兒貝兒都擠在中間,把手裡的杯子舉得高高的。

我向坐在不遠處,一直朝我們望過來的周子明微微舉舉杯,祝福你,子明,真誠祝福你,你和你的愛人。我真的知道,有位愛我救我的神,他是怎樣地愛著我,也是怎樣地愛著你的。

我將杯一飲而盡。

每個人都在笑。

是啊,我們還需要理由嗎?(全文完)


作者來自北京,現住美國馬里蘭州。她在 海外校園 刊登過的小說已集結為小說集《花開的聲音》。

song zsqdjsa

最神奇的就是爱

人间有爱 爱中有光
是爱为世界 点缀了光亮
舍己的爱 散发光芒
就消除一切的咒诅 换来祝福

最神奇的就是爱 最神奇的就是爱
超越时间 跨越空间
最神奇的就是爱 最神奇的就是爱
胜过死亡 赢得生命

爱就有神奇 爱就是奇迹
不可能的成为可能
爱真是神奇 是奇迹



song czdm

纯真的美


每个人的心底深处 都有一份纯真的美
不知我们是否 失落了它
每个人的心灵深处 也有一个小小地方
没有耶稣填满 不能满足

儿时的我无忧虑 天真浪漫活泼又可爱
有时我多么渴望时光倒流
求主进入我的心房 洗净我污秽的心灵
让我重新拥有纯真的美